我大約也相隔快一年才又寫了部落格,在這期間學了好多事,上了好多課,也多讀了好多書,觀影的方式也大大不同,現在甚至都不太敢回頭看以前的文章,覺得實在是太差勁了(捂臉),這篇想用流水帳的方式試試水溫,測試看看自己到底有沒有當影評的潛質。也因為我今年大概都沒有出國參加影展的計劃,所以我應該跟大部分人一樣只能等到金馬才有機會一睹Carol,所以這篇的內容也都是未觀影之前的猜測揣想,可能跟真正看過影片之後大不同,請不要太認真噢。

 

5月23日---

     看過後感覺很好的片段。最初得知The Price of Salt即將改編之時,我當時真的是一則以喜,一則以懼。喜的是這是我最愛的作家的唯一以愛情中心的小說,而且還是女女,但,這根本就是「Therese內心戲」的書跟電影這個形式極其不合,電影的本體是「影像」,劇情只不過是輔助影像的建築藍圖,書裡過多的心理描寫,細節描繪,根本是部不可能拍的影片。但看完這個約1分鐘的片段後,不懷疑Todd Haynes真的自《Mildred Pierce》後有了「質的飛躍」(擅長使用鏡、框及倒影)。

     這場兩人一起去採買耶誕樹的戲,原著第七章中只有一小段敘述,甚至可以說非常短,但電影很聰明的將Therese的職業由劇場舞台設計改成攝影師,增添電影的影像感與立體感,在這段影片中就可看出Haynes如何用影像表達人物內心情緒。

     開頭先用一輛急馳的車分隔兩人(Therese從車內望出的視角)---那時根據小說看來,距離兩人第一次約會(吃飯)及Therese第一次作客Carol家不久,兩人的關係曖昧不明,所以以車先打斷兩人的視線與親密感---接著Therese急忙裝好底片(相機是否如Sontag所說,就像捕食者的武器?),想要「捕捉」Carol的身影(當然暗指的就是Carol這個人),下個鏡頭Therese以銳利的眼神瞄準、確認Carol的位置,再從車窗(除了攝影機鏡頭外的另一個框,框住獵物)看出去,確認取景的位置,走出車外,拿起相機(到這裡的每個鏡頭都剪的極快極碎,可證其心急)。整段的配樂也如Therese情緒般,外表冷靜,內裡卻暗潮洶湧,甚至連下雪也是精心設計,不只寒冷蕭瑟,加強畫面的冷色調,更是鋪天蓋地的阻礙。Carol的身影在相機鏡頭中失焦又對焦,她時而撥髮整衣,回首(不期然的回眸,對上眼,若有似無的感情,瞬間牽緊觀眾的心絃)走動,如謎一般的本尊,難以了解、跟隨捕捉。接著下場戲,回Carol家,鏡頭帶到Therese如得到禮物的女孩般笑顏,但前座的兩人明顯被耶誕樹完全阻隔,像是不好的預兆,果然,上一秒才被問完"You still with me?",下一秒卻人影未見,人聲先至,再度隔絕兩人,如果說Therese在小說中及電影中就像是Carol的女兒(那時的女同小說都有很多類戀母情結,且兩人的年紀,甚至階級都相差頗大),那在此處她明顯輸給了Carol真正的女兒Rindy,Carol連看都沒看她這個來作客的客人(Carol開車門下車之快,可見其心切,更對比Therese的不知所措),而是直接飛奔抱起女兒就往屋裡去,她只得落寞、失寵地,再一次試著追隨Carol的身影。

 

5月24日---   

      另一個片段則是兩人第一次約會的餐廳戲,這場戲的鏡頭就比較一般,純粹的對拍鏡頭(送餐點的侍者,幾乎全身都被鏡框切掉,是個無法闖入兩人世界的外人,是有趣的一點。餐點送來之前有一段略為尷尬的無語空白,接著Carol就講了”I'm Starved.”,是阿,一直盯著Therese,她當然餓壞了(Therese的嬌羞表情也像是被吃定了,馬上答應要去Carol家作客,羊入虎口阿),相較於上則提到的片段,這場的掠食者與獵物倒反過來(衛報的Peter Bradshaw有個有趣的觀點,Carol從兩人首次見面時就一直穿著毛皮大衣,也就是說,她是掠食者),兩人眼光從瞥見、閃躲到直視,不停猜測忖度對方的心思,都想要佔上風,讀透彼此,獵捕者與被獵者的身份在這場愛情遊戲不斷互換,很是保留了Highsmith小說的懸疑緊張感(愛情比任何懸疑小說都懸疑?)。而這場戲的最後還完整保存了小說裡,我最最最喜歡也覺得超級獨特的句子:"What a strange girl you are." "Why?" "Flung out of space.",其實這句話還出現在小說另一處,只是中文版翻得太不用心,兩處的翻譯不同,以至看不出(快拿出英文原著吧!),沒錯!就是在兩人性愛的結尾,可說是高潮之後,Carol又說了:"My angel," "Flung out of space.",至於電影版會不會保留,可以拭目以待,甚至仔細一點還可以發現,這句子出現的兩處,不是和食就是與色有關,是本性,亦是享受,又或者Therese就是Carol的Guilty pleasure。而Rooney Mara的選角,無論是外表與氣質上,更是與此句搭配的天衣無縫(由Variety訪問Cate的文章可知,原來Rooney自始至終都是Therese的第一人選,所以今日的卡司與導演,除了完美陣容,可能沒有其他詞可形容)。出了餐廳後(延續對話結尾的配樂,情愫及餘韻綿延),Therese倚在旁邊映著她倒影的牆上(Haynes又高明的選用了帶有濃厚符號、隱喻意味的「鏡中影」),看著Carol的「密友」Abby來接她,兩人狀似親密,雖互相揮手告別,但Therese的臉上的不捨與不悅一目瞭然(由光線安排與衣服配色也可看出Therese的暗色系和在陰影中,對比另一頭的明亮色系與在陽光下),兩人離去的身影又迅速被路人交錯隔開---是阿,隔離Carol與Therese的不只Abby,還包括了50年代對同性戀的壓抑氛圍,那些人群和眼光。

     今日至此擱筆,祈禱Carol能一舉摘葉成功!

 

5月27日---

整理閻嘯平老師的兩本書(1 2),談文學與電影的異同

     文學最有曖昧的空間性,書寫於一度空間,卻能開展出立體空間的想像,描述形式是第四空間,隨著時間逐字流現情節與意義。文學不若繪畫再現時的明確,而比音樂更偏於感性聯想,卻又加於理性思維,文學豐富的曖昧性使它穩坐「精神藝術」的王座。

     文學豐富的內涵意似源自於R.Jakobson所謂的「歧義」,以致看過小說原著的讀者常感嘆:「電影不如小說。」,難以敞開心胸去接受其實還不錯的改編作品,因影片達不到他摸索着的或甚至朦朧中的想像。小說家要讓讀者在頭腦裡看見,導演要讓觀眾在眼睛前看到,文學的「想見」,相對電影的「實見」。

     而文字作為語言形式的符號,在字義上實有義不能及的不確定性---豐富而曖昧,而其媒材容許自在閱讀---釐清歧義的同時,卻又常帶出其他層次的難解之處;而電影媒材不能停頓的絕對流動性,註定在觀片過程中難以進行概念性深思。

     電影擁有第一度空間到第五度空間裡所有藝術品種的可能性。文學具有想見卻看不清的概念化優點(鼓勵想像),電影則有其看見卻又不太清楚的具象化優點(不鼓勵想像)。

 

5月28日---

     從網友那得到Carol劇本(不確定是否為最終拍攝定本),大致信手翻閱之際,昨晚陰錯陽差找到之前外流的電影片段(還真不少,比坎城放出來的多好多),沒想到第一次看就可以與劇本裡的文字印象合一了,幾場戲都可以對到,甚至有結尾戲......對劇本則是有幾處印象很深,Carol說的那句I love you,力道之強可透紙背;性愛戲的描寫頗為寫實露骨(但似乎沒有放上我愛的那句詞,嗚),讓人愈來愈好奇Haynes要怎麼用影像呈現,改天讀完再來談一下劇本和小說異同。而看完外流片段的另個感覺,Haynes的的確確是個有料的導演,坎城那兩個片段並非只是靈光乍現,他非常知道自己在幹嘛,清楚導演應該幹嘛。

     前幾天的一些零碎想法:坎城Therese拍Carol的片段,鏡頭大多只有兩種角度,Therese視角與觀眾看著Therese的視角,也就是說Therese急忙捕捉Carol的同時,觀眾也正仔細地觀察她呢,真是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呢。

     另一個是跟網友討論之後,跑去看的一篇報導,裡面其中一位影評提到Haynes的第一部片《Superstar: The Karen Carpenter Story》(很cult很毛的片)用人偶演主角,至今這麼多年,到Carol仍把演員當人偶控制,演出生硬無生氣,但另一位反駁,Haynes的導演是符合時代氛圍的,50年代的壓抑緊張跟演出的方式相符。我想到的是小津安二郎這位史上最偉大導演,他也絕對不是走寫實、自由路線的導演,但誰敢說他的導演或電影不好,一切在符合「片情」(Diégèse,或譯「敘事世界」)之下,都是好的導演,好的演出,好的電影,不是所有人都非得像侯孝賢或是Kechiche一直開着攝影機,重覆拍一樣的片段,追求所謂「寫實」才是電影的唯一出路。

     雖然看了一點點結尾的外流片段,但沒有收音配樂等等,畫質也很差,還是很好奇幾乎每個喜歡Carol的影評都大力稱讚「瞬間感動到飆淚」的無台詞戲整體是怎麼處理,是否能跟La Vie d'Adèle中兩人的重逢戲分庭抗禮呢?好奇好奇。

 

6月6日---

     前幾天在PAR雜誌看到林奕華談Carol,本來用手機拍了照,想傳上來,但礙於解析度不夠好,寫得又太平庸沒有新意(都已經寫影評當策展這麼就久,還是一點進步都沒有),後來就算了,有興趣的可翻翻6月號。

 

6月13日---

    看到Todd Haynes談《Safe》的文章,其中提到Douglas Sirk最有名的便是他那些「其實不是Happy Endings」的Happy Endings,一想《Carol》不也正有可能是這樣嗎,雖然是直接將Highsmith版的有名圓滿結局直接搬過來,但兩人可能真的就這樣過著公主與公主的完美生活嗎?何況還是在50年代這種極其拘束焦慮風聲鶴唳的年代,搞不好Highsmith的原意是跟Sirk一樣呢,或經由Haynes這個當代Sirk巧手導演後,弦外之音會更明顯。不過書裡的結局寫得實在太動人,而目前讀過的影評也說電影結尾戲情感力道爆棚,還真不願去想「這不是一個圓滿結局」這事呢.....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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