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來是為了法斯賓達70歲生日所寫的文章,但一度難產,直到現在才寫完,之後有機會再細修。

 

     《佩特拉的苦淚》是法斯賓達靈光乍現似的作品,在10幾小時的長途飛機上便完成劇本創作,拍攝也只花了10天。原是為Margit Castenson量身訂作的舞台劇,取材於法斯賓達自身的真實經歷,在劇場演出後,法斯賓達自行改編為電影。亦是他繼《四季商人》後,第二部刻意模仿Douglas Sirk而做的Melodrama(常譯通俗劇或情節劇),全女性卡司上陣,全劇有五幕,所有事件只在一個房間發生,幽閉感十足。

 

(一)

      開場,工作人員名單大字後,可看到木製階梯上下各有一隻貓,寵物背後的「被馴服」和「可操弄」象徵,不只跟全片主旨與劇情緊扣,更是暗示了出場的第一個人物——女僕(亦是助手)Marlene的性格表現,觀眾很快就會發現,她不僅任勞任怨,就像貓一般安靜(又像假人或機器人),甚至「連一句話都沒有」。

 

      人影隨著階梯縫隙的微光露出,卻只看得到後頭部與不甚清楚的側臉,挑起觀眾的好奇心,這時,鏡頭卻似乎有自己生命地,(像是《日出》中的經典鏡頭),無視於出場人物,自顧自地進入房間,先拍到牆上巨型Poussin畫作《Midas et Bacchus》(點石成金的故事),然後是掛在床邊的衣服,才是床上沈睡的人。忽地,一道光打在她臉上,打破陰暗的色調與打斷攝影機運動,更讓她從惡夢中醒來,接著才是剛剛那熟悉的身影,導演這時才讓Marlene入鏡,卻也只以半身背面示人,緩慢轉過頭來,放下百葉窗簾。

 

      兩位角色的生活細節與性格則在前15分鐘交待,鏡頭由房間角落兩個赤裸的模特旁帶出(家裡怎會有這種東西?!繼續挑起觀眾好奇心),再慢慢推往被框架框住的兩人,她們衣服是黑白對比色,一位沒上妝穿睡衣,一位濃妝著正式服飾。Petra在此的主要地位已經非常明顯,每一個鏡頭都有她,也幾乎都在鏡頭正中間,而Marlene則是屢屢出鏡,不是在框架隔離的房間地勢低的一角,就是在陰影處不時才入鏡,有時甚至只有她工作背景音。Petra對Marlene有完全的支配權力,心情好時拉她跳支舞(歌曲是The Platters《Smoke Gets In Your Eyes》,一首關於真愛的歌,多諷刺),下一秒卻瞬間變臉;其對名利金權的追逐,勢利的嘴臉,也已一覽無遺(在家穿華服戴假髮,躲在精心營造的假面後,之後雖點石成金,卻弄巧成拙);而「無語」的Marlene則渴求着Petra的關注,她手上畫的草圖中,模特是她自己,衣服卻是引人注目的大紅,替她將沒說的話補完。

 

      兩人關係大抵交代完畢,Petra朋友Sidonie來了,她像引子般,帶出Petra的悲慘的過去,卻也帶出新的未來——Karin。Petra與Sidonie寒暄之時,Marlene卻是躲到原本不為人知的小空間中,隔著一層玻璃偷聽、看著兩人,她的手剛好蓋住Petra,試著「掌握」她,收入手掌心,卻也像嘗試隔絕Petra對她的吸引力般,刻意遮住她,而後,手卻擋在兩人之間,形成阻隔,而她之後的確也成為打斷兩人對話者。

 

      這場戲時常會有三人相互包夾的構圖,加上模特、草圖、框上的小人偶以及壁畫,雖然偌大的空間只有三個人,畫面卻感覺相當擁擠,壓迫不適,彷彿所有視線都盯著她們,聽著她們說故事(Petra敘述時,觀眾透過鏡中看到她的臉,一種虛幻的象徵,她說的完全是事實?)。另一個有趣的鏡頭在Petra自顧自講自身的悲慘感情經歷時,原本在另一角專心畫草圖的Marlene突然轉頭看了Petra,而鏡頭也一路往Marlene前進、聚焦,直到看見她的淚痕,才慢慢糊焦,帶到Petra的擦口紅的臉部特寫。這處嘮叨不已的Petra和客人Sidonie和Karin都不是主角,在遠景無聲觀察著的Marlene才是,而觀眾也在仔細觀察她。Karin在此場戲像則是個虛的角色,來匆匆去匆匆,為了帶出下幾場重頭戲。

 

(二)

      Karin要來Petra家再度拜訪,鏡頭內只見Petra與Marlene兩人時近時遠時而繞圈的腳,像在跳舞,又像在親熱(再度吊人胃口),原來是Marlene幫Petra著衣,直到門鈴響Petra入鏡,這才發現Petra盛裝打扮,甚至是頗有勾引挑逗性的穿著,女為悅己者容,先前對Karin一見鍾情不言可喻。Karin一進門就先看了壁畫後照鏡子,Petra才整裝好從樓上下來,兩人在鏡裡的反射,早已預言兩人不會是真愛,而是建立在「虛」的利益關係上;兩人不只年齡、階級和興趣迥異,兩人談話攝影機運動時也不斷被房裡的東西擋住,背景也夾雜打字機噪音,也暗示兩人之後關係的破裂(甚至一處構圖中,兩人之間夾了壁畫後的裸男,可推斷兩人因男人和性而分手)。

 

      談到「謙虛」時,Petra原本還很強調此美德的重要性,但攝影機從Karin背後繞一圈再拍到Petra時,她的態度明顯軟化,果然為了Karin,再堅持的理念都可改變,而後Petra突然走到床前方拉開窗簾,跨出一個小空間,觀眾這時才發現原來有這麼大的一扇窗在床前,巨型窗簾簡直像劇院的簾幕,與Petra封閉心靈一樣始終緊閉着,而Karin便是使之開放的關鍵(Karin而後也跨進了這個小空間)。Petra最後講起死於非命的首任丈夫,Marlene像先前再次停下工作回頭看她,Karin則是毫不在意地隨著音樂搖擺(音樂是The Walker Brothers《In my room》,不僅具現Petra在丈夫死後獨守空閨貌,更是預測了她與Karin分手後的慘淡情景)。Karin勉強答應同居,Petra向她告白時,鏡頭卻晃到兩人鏡中背影,一旁的赤裸人偶,最後到工作中的Marlene,再再證明兩人愛情將建立在虛假上。

 

(三)

      同居了一陣子,Petra與Karin都換了髮型與裝束,也暗指兩人都變了(相互地位也變了),而Marlene在這場戲中的第一個鏡頭,幾乎跟Karin首次出現的鏡頭一模一樣,便暗示在這三人關係中,「外人」由Karin變成她,雖實非她所願(她裝扮始終保持一致)。而她幫Petra拿鞋時,先蹲下與床上的Karin對到眼,再從床下穿過(出鏡又入鏡),更可證其地位較往日更卑微,但有趣的是她與兩人共同生活,應該將兩人所作所為都看在眼裡(包括性事?),是她想離開的開端?

 

      這場兩人感情關係的轉折戲,在衝突開始前,可先從鏡頭刻意帶到穿上衣服的人偶其黯淡愁容見端倪,而劈腿說開了後,Karin愈是冷酷尖酸,印在她身上的百葉窗影就變得更明顯,Petra也一直狂灌酒想麻醉自己,想忽視劈腿事實。另一個鏡頭將Petra夾在兩個往角落望的人偶中間,顯然她內心早已被孤立。之後兩人隔著框接吻,其後又被橫框徹底隔開(也顯露兩人的地位高低,剛好可跟背後的壁畫契合),更是說明兩人再無可能,Karin自此也沒再露面。

 

(四)

      Petra跪坐在空蕩蕩的地毯上,家具全消失,房間只剩白牆、壁畫和電話(心中只有Karin),但擾人的電話鈴聲與Petra的咒罵獨白填滿整個空間,雖被女兒的到來暫時打斷,但失戀的Petra發現女兒Gaby深陷甜蜜的曖昧暗戀中,非常不是滋味,更加深怨念,電話一響,便不顧女兒還在說話,立刻撲向前接起電話(可見Karin的地位高於女兒)。門鈴響,Sidonie帶來不知表善意或惡意的Karin娃娃,又談到托Petra之福,成名忙碌的Karin有可能拜訪,此時鏡頭馬上帶到被移到另側的床上的女女交纏赤裸人偶(床邊還有一窺視人偶暗指Marlene?),顯見Petra心裡仍抱著復合的希望。在一次次的電話與門鈴聲中期望Karin出現卻不斷落空,媽媽的出現,讓Petra情緒被逼到頂點,歇斯底里丟東西,罵完媽媽是妓女,導演刻意讓Petra頭切出框外,看出她已毫無理性可言。之後Petra更在地上大吵大鬧,這次換媽媽在哭的臉被框出鏡,不讓已經夠沸騰的戲更煽情。眾人無語,此時淡入配樂《Un dì, felice, eterea》,歌詞描述見到情人的興奮激動之情,但現實卻是徹底相反,為這場充滿對比張力的戲劃上句點。

 

(五)

     床又移回來原位,燈關暗,Petra在床上休息,Karin終於打電話為Petra祝壽,再度解開她的心鎖般,Petra態度軟化而變得平靜,媽媽也離開。鏡頭帶到Marlene走進房間繼續畫草圖(其身旁的人偶三人中,兩人看起來很開心,另一個則眉頭深鎖,是否暗指還未獲得自由的Marlene)。Petra突然良心發現,微笑地說想給Marlene地位、自由和快樂,Marlene開心地吻了Petra手,而Petra「首次」要她談談自己(舞台劇劇本結尾只寫到這裡,但電影卻繼續下去),Petra轉頭一道陰影遮到她半邊眼,暗示事情不會那麼圓滿順利,果然Marlene卻開始收拾東西,Petra放了音樂The Platters《The Great Pretender》(為此片及所有戲中人下了最好註解)。在超現實的氛圍中,Marlene將手槍與Karin娃娃等扔進箱子,關了右半部(她平時工作區)的燈,意味她再也不回來,Petra微笑着看她收拾,Marlene穿大衣離開(像《楚門的世界》般,離開一個世界,進入另一個新世界),她關掉全部的燈,獨留Petra回床上睡覺,耐人尋味的結尾,首尾呼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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