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文學中,能與紅樓夢相抗衡的作品,你會想到哪一部?我想應該是《源氏物語》吧!但我卻不這麼認為,源氏物語在文學、思想等成就上,遠遠遜於紅樓夢。當然,兩者寫成的時間相差太大,這樣比較對兩者都不甚公允。但日本文學史上的確是有一套書讓我覺得足以與紅樓分庭抗禮,就是三島由紀夫《豐饒之海(四部曲)》。

     我對三島一直有著微妙的情感,除了他的酷兒身份(我相信他非gay即bi,這篇紀大偉的文章很值得看)以及「中性」甚至「雙性」的魅力,讓我頗有興趣和著迷外,他最爭議的部分應該就數他的極右翼思想,而日本的黷武軍國法西斯卻正是我所痛恨的,但,無法否認,這種暴力又暴戾國族性格,讓三島成為最能代表日本的作家。不是川端康成或谷崎潤一郎,而是三島由紀夫其人及其作品最能體現出日本「菊花與劍」的特質。

     日本文學的書寫主題中缺少不了「性」與「死」,而這兩者有令人驚異的同質性,殺戮之於死亡可等同於性愛之於高潮,日本追求一瞬之美,死亡與高潮正是最極致的美好。而右翼奉為圭臬的「武士道」精神,對主君奉獻全身全靈,在我看來是近乎愛情的偏執,甚至帶有一絲男男戀的味道。三島一生盡全力抗拒他天生的陰柔特質,對男體的迷戀,卻在很多作品中,有意無意透露他最真實的情感(《假面的告白》和《禁色》是較為明顯之作)。這與他極力壓抑自己的右翼衝動一樣,無數次在作品中提醒自己,為了天皇犧牲有多愚蠢,但理性卻還是戰勝不了本性,最後選擇那麼驚世駭俗的方式結束生命。

     《豐饒之海(四部曲)》是三島的遺作,亦是他最偉大的作品(楊照導讀 )。四本書相關卻又各自獨立,寫印度輪迴中最複雜的「唯識論」,寫日軍的外交軍事政策歷史,也寫貴族禁忌愛情、友情、男女同性情感、中年男人對少女的迷戀,雜揉成一部深度廣度驚人的鉅著。

     而在第三部書《曉寺》(暁の寺)中,三島選擇了女同性戀者--泰國的月光公主金讓(月光姬ジン.ジャン作為主角。一生追求極致陽剛雄渾的三島,為什麼選擇女同性戀者作為主角,而這似乎是主流學者較少探討的部分,我也不敢妄下定論,只能談談我個人的淺見。

      曉寺的主場景在泰國,中間提到印度,最後則回到日本。四部曲起承轉合之「轉」,佛家成住壞空之「壞」,三島花了很多篇幅書寫東南亞的小乘佛教觀點,之後慢慢帶到最難解、生硬晦澀的唯識論,也有運用拿手的華麗詞藻,描寫寺廟建築自然風景之色彩斑斕,在結構內容文字上都將「美」寫到極致。其中不止一次提到印度有很多女神,女性是生命起源,一切的開端。由勳轉世的月光公主,可以算是男心女身,跟三島一樣的雙性美;日本人的靈魂,東南亞的軀體,日本魂與異國美的完美融合。泰國歷史上沒有殖民他國也沒有被殖民,沒有強烈的排外心理,沒有排斥異教徒的一神宗教,性傾向也不是問題,一心想維護日本傳統的三島,是否將泰國視為沒有被歐美帝國主義荼毒的僅存天堂勝地?故事尾聲,三島用了不小的篇幅細寫了一場女女性愛,其筆觸細膩美麗情色(讓我一直聯想到La Vie d'Adèle),衝擊寫實絕非A片或是通俗色情小說可比擬。或許三島隱藏的本音是:相對於陽剛,真正能代表日本美的是陰柔的女性面。而兩個絕美的個體(女性)加上性愛的美,更成極致之美。

     三島在完成豐饒之海的最後一部《天人五衰》後不久就去赴死了。而其書的最後一段:「這是一座別無奇巧的庭園,顯得優雅、明快而開闊,唯有數念珠般的蟬聲在這裡回響。此後再不聞任何聲音,一派寂寥。園裡一無所有。本多想,自己來到既無記憶、又別無他物的地方。庭院沐浴着夏日無盡的陽光,悄無聲息......」這種一切徒然空寂的觀念,恰巧與紅樓的「空」「好一似食盡鳥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!」「甚荒唐,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!」遙相呼應。此書文學藝術思想上的高度,是其他日本小說難以企及,正如楊照所說,三島是個難得一見的複雜小說天才,真正的天才。

1259942400394910840055  

 

    延伸閱讀:村上春樹也寫過女同志主題《人造衛星情人》(建議看過《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》,瞭解村上世界觀再來看此書);東野圭吾關於trans的小說《單戀》(強力推薦!之前看過有人提到,如果Last Friends是「白」,此書便是「黑」);其實Last Friends有出小說版的續集《》,但少了戲劇背景,此書有些平板單調

文章標籤
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Spencer 的頭像
Spencer

Nerdland

Spencer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